當幸福降臨,請讓我們重逢(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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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下來吧,如果妳那麼想生這個孩子,那就生下來吧。』
當男友這麼告訴她的時候,她再也無法壓抑這段時間的恐懼,放聲哭了出來。她明白男友是為了顧全她的渴望所以做出這樣的決定,事實上,她心�堳D常清楚,以他們目前的生活狀態養育一個孩子其實並不恰當,況且她的病症時好時壞,生養一個孩子對她來說是太大的挑戰。
『可是我吃了藥,剛懷孕的時候吃了那些藥。』她囁嚅著她的不安,雖然她渴望成為母親,但她同時恐懼著孩子被藥物傷殘了身心。
『就算生出來的孩子有任何問題,我都會負起養育的責任。』他堅定地說:『妳決定生還是不生?』
她撫著自己的肚子,這段時間她總穿著寬鬆的衣物,旁人很難發現她微微隆起的腹部躲藏了一個小生命。盈滿熱淚的她緊緊握住男友的手,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生吧,我知道妳捨不得。』男友親吻她的眼淚:『找個時間我陪妳去醫院檢查。』
男友的體貼讓她非常感激,同時也讓她變得掙扎。雖然她任性的想成為母親,任性的想生下這個孩子,但寶寶的一輩子並不能因為她的任性就獲得保障。於是,當男友如此篤定地願意包容她的任性之後,她反而猶豫了起來。
她試圖讓自己冷靜地思考,畢竟這是她長久以來期盼的孩子,然而她無法欺騙自己這個孩子的出世一定能受到祝福,更無法保證孩子的未來不會受到任何磨難。
『答應我暫時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寶寶的事,讓我想清楚再做決定。』她努力著將腦中百轉千折的思緒化成最簡單的語彙:『我不要別人來替我們決定生不生我們的孩子。』
因為她的病症,男友和她之間的戀情一直受到質疑。只有她最清楚男友對她不離不棄的情感是支撐她持續生命最大的動力。她和他的未來理應由他們自己決定,身為寶寶的父母,她更覺得這是她和他才有資格決定是否能夠在此刻生下孩子。
要是旁人知道了孩子的存在,那麼無論是被逼迫著拿掉孩子或是生下孩子,都要變成旁人議論的焦點。她不要他們的孩子成為眾人茶餘飯後的話題,她只希望從父母的角度為孩子做出最好的打算及考量。
她是孩子的媽媽,他是孩子的爸爸。孩子的未來,只有他們能夠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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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幸福降臨,請讓我們重逢(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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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決定,真的好難。
好幾次,她不想再面對這樣為難的選擇。生下孩子之後,她可以毫不在意孩子生理或心智上的任何缺憾,但孩子呢?這樣的決定對孩子是不是公平?她害怕自己沒有能力守護這個孩子,害怕自己是不是在不經意間餵養了孩子過多的憂鬱和悲傷。
可是她狠不下心,實在狠不下心謀殺肚子裡的生命。那是她多年以來的期盼,她沒有忘記確認孩子存在的時候,是多麼的開心。當孩子開始了胎動,在她腹中揮舞著小手小腳的時候,她的眼淚再沒有歇息。這孩子是多麼努力的活著,多麼努力的想要喚起她身為人母的渴望。而她,真的要辜負這孩子旺盛的生命嗎?
他不再開口詢問,不再問她有關孩子去留問題。他知道,這樣的問題對她來說有多麼殘忍。他唯一能做的,只是默默準備著,準備著孩子出世之後可能要面對的問題,準備著捨棄孩子後她可能有的一切情緒。
這段日子很煎熬,無論對她或他來說都是煎熬。
有時候,他們兩人躺在床上談天,聊聊就要想到孩子的未來。 『以後我們要常常帶著孩子去旅行,好不好?』 『不可以對孩子太兇喔,就算孩子做錯了也不可以打罵喔!』 『不要逼孩子學太多才藝,也不要逼他功課一定要有多好。』
他腦海中浮現越來越多想為孩子做的事。身為孩子的父親,他想為孩子準備許多許多幸福,等待孩子的到來。可是他無法忽略,躺在身旁的她眼神越來越悲傷,在他提到這麼多關於孩子的未來時,她的眼神再也無法透出任何興奮,嘴角勉強擠出的笑容反而更顯苦澀。
虛弱的笑容,是她的回應。
為了避免別人的揣測對她造成傷害,當旁人有意無意探詢她是不是懷孕了的時候,他只能一笑置之不做任何答覆。他答應過她,沒有她的同意絕對不可以洩漏任何有關孩子的秘密。
『等做了產檢再說吧!』她總是這樣說。但幾次到了婦產科門口,她又會下意識的扯緊他的手,怎樣也不肯踏進去。
『再給我幾天好不好?』她淌著眼淚,『讓我再和孩子相處幾天好不好?』
其實他知道,她早已做出了決定,只是誰也說不出口,誰也說不出那個必須割捨孩子的決定。
好不容易她才下定了決心。這樣的決定有多艱難,多令人心痛,也許外人無法體會,甚至要認為他們是對狠心的父母,但對他們倆個人來說,誰也不捨得拿孩子的一輩子當賭注,誰也不捨得孩子將來受苦。與其讓孩子出生在一種不安全的狀態裡,她和他寧願被當成狠心的父母,宣判孩子早夭的命運。
這是他們保護這個孩子的方式。
『這也是我的孩子啊,』他在心中吶喊:『有我的血肉的孩子啊!』然而,他實在無法將內心的掙扎化成言語說出口。他的任何一絲猶疑都會讓她更加心痛,他明白,她用盡所有勇氣才能決定讓孩子離去。
因為無法拒絕她的眼淚,產檢總是一拖再拖。錯過動手術的時機,孩子在她的腹中已經五個月了。現在他除了要面對孩子的離去,還必須面對可能失去她的風險。
『生下來好不好?』他忍不住要求,『我們把孩子生下來。』
她含著眼淚搖頭,什麼都不說,只是用力的搖著頭。
『現在動手術會有危險,你難道不知道嗎?』他惱怒著她的固執,卻無計可施。
『我不怕,』她竟然這麼回答,『如果我在手術台上死了,那表示孩子希望帶我一起走。我決定了孩子的生死,也要讓孩子決定我的去留。』
終於,他在她的面前發怒。
『孩子需要你,那我呢?』第一次他在她的眼前紅了眼眶,『你們都好自私,好自私....』
她無法回答這樣的問題。雖然心疼他的眼淚,但她無法肯定告訴他是不是自己一定能從手術台上安然歸來。
『我不一定會死啊,』她試圖安慰他,『也許孩子不要我,也許孩子根本就恨我,又怎麼會願意我去陪他....』
她哽咽的再也說不下去。
而他不願意承受任何一個失去她的可能。雖然他也愛著孩子,但他不能讓孩子奪去她的生命。於是他四處詢問,有沒有哪一種方式可以讓她從手術台平安返回。
他不許,不許她就這麼跟著孩子一起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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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幸福降臨,請讓我們重逢(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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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生是唯一的方法,』他忍著情緒的洶湧對她說,『我問過了,孩子已經五個月不能動手術,只能催生。』
她低著頭一逕地沈默,雙手絞緊了蓋在身上的被褥,不明白為什麼在她腹中即將失去生命的孩子還踢動得這樣厲害。
『媽媽不能要你了,你知道嗎?』她在心中對孩子說話,『媽媽不能讓你繼續躲在肚子裡了。』
這些天,他為了她和孩子的事四處詢問,雖然他明白這樣等於謀殺自己的孩子,但他再也看不下去她每日愁苦的面容。
『如果真的要有人當劊子手,就讓我承擔這樣的罪惡吧!』他再也不能忍受她的低沈,如果再拖下去,不只會失去孩子也會同時失去她。無法說服她的固執,甚至無法解除她日漸嚴重的憂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尋能夠確保母體安危的方法。
深陷憂鬱的她,背負了太沈重的壓力。他知道,即使他能接受孩子出世之後的任何差遲,卻不能免除她一輩子都要背負孩子命運的痛苦。
『是我害了孩子,對嗎?』她終於開口,『如果不是因為我吃了那些藥,孩子根本就應該健康的出生然後成長對嗎?』
『只是時機不對,孩子來的太早。』他試著安慰,卻覺得怎麼安慰都多餘,『等我們都準備好,等你的病完全康復,我們再迎接孩子回來,我們一定會等他回來的。』
她沒有告訴他,其實這些天她時常夢見肚子裡的寶寶,揮舞著小手小腳就像要對她證明自己是個多麼健全的孩子。夢境一轉,原本媽咪媽咪喊著她的寶寶卻突然淌起口水,臉色越來越青紫,最後竟然就化做一灘血水消失在她眼前。
不能這麼自私,她對自己說。不能只是為了滿足自己想成為母親的慾望,就要孩子背負一輩子的悲劇。她撫著在腹中陪伴自己數個月的孩子,不斷說服孩子也說服自己,唯有割捨才是最好的決定。
『這兩天找個時間,我陪你去醫院。』他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明明痛苦卻要逼自己冷漠,『總要先讓醫生做檢查。』
為了孩子的去留,他和她都受盡折磨。孩子的降臨原本充滿欣喜,偏偏他們要面對的遠遠超出了為人父母的喜悅。他心疼她的渴望終究得落空,她卻心疼他為了自己該死的病症必須割捨骨肉。
『讓我自己去做產檢,好嗎?』她咬著唇,不肯讓內心的情緒洩漏出來,『我想自己去。』
『為什麼?』他很疑惑。
『我答應你,我一定會去醫院做產檢,可是讓我自己去好不好?』她說,『我不要你在身邊,不要做產檢的時候你在身邊。』
一次也好,就一次也好,她想要讓自己用準媽媽的心情帶著孩子去做產檢。她知道自己的情緒一定會潰堤,如果讓他看到了她那樣悲傷的心情,也許他會改變心意強迫自己讓孩子足月平安出世。
一個憂鬱纏身的她已經夠了,她不要他再被一個可能不健全的孩子拖累。
既然已經做出割捨孩子的決定,她希望自己去面對捨棄孩子的各種責難。原本就是她自私的渴望,無端讓他承受謀殺孩子的罪名已經夠無辜了,何苦再讓他背負她必然崩潰的情緒。
『你確定要自己去嗎?』他有點猶豫。
『嗯,』她肯定的點著頭,『我要自己去。』
『自己去醫院會不會害怕?』
她伏在他的胸前輕輕搖頭,不爭氣的眼淚卻洩漏了她的悲傷。
『要勇敢喔,一定要勇敢……』他抱緊了她,想要試圖安慰她卻忍不住自己的哽咽。
沉默地擁抱彼此,她和他再也說不出任何一句安慰彼此的話。交握的雙手靜靜放置在她隆起的肚腹,彷彿撫觸著他們的孩子。
這樣一個原本應當溫馨的畫面,因為參雜了太多淚水而顯得苦澀。
********** 當幸福降臨,請讓我們重逢(8) **********
當她聽見身旁的護士不斷讚嘆腹中的胎兒長得多麼健康,其實她的眼淚沒有停過。護士不明白她的淚水,只當成是她初為人母的激動。
『不要一直哭喔,寶寶會不開心呢!』護士遞給她一張紙巾,讓她擦拭腹部黏稠的顯影劑。
不能哭,寶寶會不開心。
2006/2/15 上午 10:1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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